他们说,隔了一条街的那间酒吧,那间小小小小的酒吧,是很多男人聚集的乐园。暝色四合,暮烟飘忽的时候,男人们便像鸟儿归巢般从远或近的地方蜂拥而至。然后一起在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酒吧里买醉宿饮,抵膝言欢。他们或年轻,或稳健,都飞扬,都忧郁。尽管他们不一定英俊,但他们的脸上都一样写满了欲望,他们的眼神里都无一例外的流泻着欲念。他们还说,在这狭窄城市里的某个角落,有这样的一群男人,他们在一天当中的十二个时辰里,不断地来到这里,不断地离开这里。尽管大多数人大多时候两手空空,仿佛那只水中捞月的猴子一样沮丧。但偶尔的时候,他们也会收获意料之外的快乐,这沧海一粟的快乐便成了他们漫长等待中的唯一理由,即使为此付出更多的失望沮丧,他们也在所不惜————
请你明白我,我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凡人,还是个男人,我也有着和他们相似的欲望,所以我去了传说中的某个地方。
在夜色如水的时候,我已经走在路上。而你呢,是否还在那间逼仄的酒吧里不醉无归?我抽完了我的烟,你喝尽了你的酒,我和你用行动向彼此昭示放纵无罪。是否也籍此暗示对方:我们应该更深入的放纵下去?
但没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我们之间。当我转身走出酒吧的瞬间,便忘记了你的模样。至于你,我想你应该在宿醉之前,弹指间的光阴便将我忘了彻底吧。这不过是你我放纵的一个夜晚,无数个流于相似的辰光中平凡的一夜。
但我仍然担心你,酒醉后的你是否仍开着那部白色的机车?会不会颤抖着手,在酒精的焚烧中,像从前那样开着车跌进路旁的阴沟里去呢?或许你的手臂上从此会再添上一条阴沉可怖的疤痕,或许你的头壳上会再次裂开一条缝。原谅我,我并非在诅咒你。这一切都是这个夜里你告诉我的,而且你还不无炫耀地向我展示你的伤痕累累。后来在缭绕而呛人的烟味酒气里,你对我说起你从前的好时光,你曾有过的一扇窗,窗台上种了一支骄傲的向日葵,每天都那么自信的抬着头挺着胸,小小年纪的你就像那支向日葵,骄傲得理直气壮。直至那场天杀的黑色暴风雨来临——我记得,你悠悠又幽幽地说,如果人不会长大多好哩。青春就像暴风雨,在暴风雨到来之后,你开始懂得了忧郁,你开始有了不快乐。那个时候你不再喜欢昂首挺胸的向日葵了,你开始倚着窗户看屋檐下激越密集的雨点。你开始听忧伤的歌谣,你的憧憬变得模糊,就像那场仿佛漫长得永没尽头的雨,尽管那时你还不明白的你的忧郁来自何方,但你已经预感到你的快乐一早就透支了,早就在这场风雨之前,那支向日葵凋谢之前便结束了。
我在看见你的旧日伤痕的同时,几乎就看见了你干涸的内脏,那些被酒精浸泡着的器官,那些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浮沉的脏器,它们伤痕纵横,早已失去了功能。你说,从没有人抚摸过这些伤口,所以它们至今还没有痊愈。你用自嘲的口气笑着说,说完继续喝你的酒。我一言不发,在这种时刻,我只能担当一个好的聆听者的角色,却不能告诉你,在我的身体里,也有着你一样的腐败而无法修补的器官。
你苍白着脸呼呼地喝着酒,我一直安静地坐在你的身边,沉默着吞云吐雾。
对不起,当我的烟抽完的时候,我站起来对你说,你的伤口不关我的事。明天你还会在这里向另一个人诉说你的痛楚还有你的伤疤。所以我要离开了。但依然的,没有人能够抚平你的伤。
夜色绵延,路的纵深处,有微弱的光芒闪烁。象一盘黑色蚊香,在拂晓的风中消失无踪,只剩下惨白的灰烬。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值得我们留恋,我们终究是连灰烬也不会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