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恋聊天室:现象及其背后——关于酷儿的网络使用的个案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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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 林倩文 内容摘要:由于社会观念的约束,同性恋族群在日常交流中通常会隐瞒自己的性取向,以减少生活中可能遇到的压力。网络的出现使他们有了新的展现真实身份、表达感情和欲望的方式,聊天室则是他们最经常光顾的网络场所。通过对里面的示范性行为的选择性学习,酷儿[1]学会使用聊天室来获得交往、心理、欲望的满足并实现隐藏的愿望,使网络生活与现实生活融为一体,网络就是真正的现实。
关键词:网络 聊天室 同性恋 “寻伴”
1969年,互联网的雏形――阿帕网(ARPANet)在美国诞生。这个基于政治和军事竞争的实验性的网络,很快引发了世界范围内的一场革命,从技术的革新开始,这场革命逐渐波及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的各个层面。[2]今天,无论是作为一种交流工具还是某种活动场所,网络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在网络上,有一个活跃于常人的群体――同性恋族群。据《凤凰周刊》报道,在中国大陆,这个族群已超过4000万人。由于对社会压力的担忧,这个庞大族群中的绝大多数都只能小心翼翼地隐瞒自己的性取向。一旦身份公开,他们面临的压力和困境也许是无法想象的。[3]多年来一直对同性恋进行跟踪调查的张北川教授得出了一组沉重的数据:因为歧视,30-35%的同性恋者曾有过强烈的自杀念头,9-13%的人有过自杀行为;同样是因为歧视,21%的同性恋者在身份暴露后,受到异性恋者的伤害(包括当面侮辱、殴打、敲诈罚款等)。公开表明自己同性恋身份的台湾作家白先勇这样描绘到: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我们的王国便隐形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我们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我们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国民。
在这样的生存境遇之下,安全快捷、不需要公开露面的网络交流成为同性恋群体的重要交流方式,聊天室则是他们在网上进行人际交流的主要场所。本文的研究对象达达米(男)24岁,是广州某大学的工科毕业生。进大学不久他便确定自己是同性恋,至今已有四年时间。他最常去的聊天室是广州同志网(简称广同网)上的“同人堂交友”(http://chat.gztz.org)。
2001年9月,达达米踏进了大学的校门。
“心情异常的兴奋。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在感情方面,至少那时候是这样幻想的:骑着一辆破烂的自行车,尾架上坐着自己的女朋友,她紧紧抱住我的腰,然后在校园里驰骋。但这一切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实现,因为网络自己的生活变样了。”[4]
2004年2月,他无意中进了一个同性恋网站的聊天室,少年时萌发的对同性的好感得到了确定:自己是同性恋。由于至今没有公开身份,达达米的正常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但网络聊天室生活从此深渗进了他的日常生活。
一、聊天:目标单一而明确的“寻伴活动”
“全部人都是这样的――首先,你好。然后,你的资料?然后,有没有视频?如果没有的话,那就问,你靓不靓仔?帅不帅?如果都不的话,那就不聊了。”
每次上网主要是去聊天室,一停留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甚至在那“熬”上一整天――这是达达米上网的主要情况。广同网的“同人堂聊天室”是他光顾得最多的聊天室。据1997年底到1998年初,学者克里斯?贝里和弗兰?马丁所做的关于“互联网在台湾地区和韩国酷儿文化中的作用”的调查,“到聊天室去寻找同性恋者”是酷儿们用电脑从事的最主要的同性恋活动,但这种聊天并非如同找个邻居串串门那么简单。
据笔者曾登陆广同网聊天室进行长时间的观察,发现几个小时中不断刷新的屏幕上出现的内容里话题只有一个:寻找年龄、身材合适的现居附近的朋友。其中一段连续的对话摘录如下(来自聊天室里的公开聊天):
环市路33: 有花园酒店附近的朋友? 21:08:44
binbin: 找111我26/175/62 21:09:08
我的明天还会出现太阳吗?: 广州天河,中信附近,有和我一样的吗? 21:09:21
stgood: 健壮聊中年壮 21:09:23让你开心: 171/58/23
广州帅帅,,一个人在家,,,有人喜欢吗、、、见面、、、 21:09:29
fitness: 广州白云大道南新体育馆附近的运动员型帅男聊天 21:09:30
广州高大健壮寻真情: 有大1111吗????有大1111吗/????? 21:09:32
西风掠,东水逝(生命太短,短得来不及回头,,生命太长,长得看不到希望。在这个圈子里找到喜欢自己的和自己喜欢的人难,去维持两个人的感情更难,想找一个诚实的朋友):176 65 27希望对方在27―33之间、 21:09:43
斯文真诚清瘦学生:找1: 22/169/50/0找BF 21:09:44
从上面同志聊天室里的对话可以看出,与一般聊天室里话题多样、各抒己见,一个话题往往有多人共同参与的讨论状况相比,同性恋聊天室里对话的内容和形式都非常单一,甚至趋于一致:寻找419(for one night)的同伴。在多次观察中广同网聊天室极少出现“离题”的话题和讨论。即使有,也迅速被淹没在大片的交友讯息当中。
严格来说,这些聊天并非“聊天”,因为只有每个人发出的交友讯息,却没有回应――要么没有人对他感兴趣,要么感兴趣的人跟他转入私人聊天。
总体来看,这些聊天从内容到形式都是高度模式化的:话题――找聊天或要见面的同伴。内容――公布自己或要求对方的个人信息。包括所在地点(如广州白云大道南新体育馆附近);找0[5]还是1[6];年龄、身高、体重(如22/169/50);主要的容貌或主要性格特征(如斯文真诚清瘦)。对话形式――单向,简短,直接了当。
一旦认为对方符合条件,他们便会转入聊天室里的私人聊天,在这里所有内容都不再对他人公开。私聊里的内容无法查考,但从达达米的概括和访谈中可知其大体是:
在这里,所有的交往都基于对对方身体特征和地理位置的判断,看不到对相互交流、理解和感情的追求,所有言语和要求都径直指向一个隐蔽的却又显而易见的目的――见面/性行为。
二、聊天室:本地化的信息中转站
“无意中看到有个聊天室,就注册进去了。在这个聊天室里的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不过大多数都是北方人。那时候我很热情地一个一个点他们的名字找他们聊天,但很遗憾,一看到我是在另外一个城市,就没有兴趣了。我很郁闷。为什么会这样子呢?后来无意中,又打开了广州同志网。这时候,我比刚才更兴奋,心不停地跳,而且很真切得感觉到,就在自己的身边,真真切切有这样一群人。然后就顺理成章地上了聊天室。”
达达米的遭遇揭示了同性恋聊天室的一个重要特点:本地化、实用化。
与一般聊天室不同,同性恋聊天室的访问者几乎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笔者对广同网同人堂、杭州同言堂、碧海银沙主内聊天室、西陆缘分天空等多个同性恋聊天室也进行了观察,上面的访问者绝大部分是本地的酷儿。如果本地网络中没有同志聊天室,他们便会选择附近地区的(如广同网上也有不少来自东莞、中山的酷儿)或某些大型网站里的地区同志聊天室;像一般聊天室那样汇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访客的同志聊天室几乎没有。
实时的远程交流被认为是网络最突出的优点之一,也使许多人因此超越空间限制,扩大了交流和获取知识的范围。可对于把聊天活动作为见面之前的准备的酷儿们来说,远程的交流伙伴是不受欢迎的。美国目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托尔曼认为,行为不只是生理现象,更是一种整体现象。整体行为的特征是:一,具有趋向或离开某一个特定目标对象的性质;二,这种行为含有对达到目的的手段或方式的选择;三,这种选择总是遵循最小努力原则,即总是选择较短的路径或较容易的手段而避免更多的努力和付出。[7]对聊天室里的酷儿来说,一方面,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有相同性取向的朋友往往很少,与网上同城伙伴交流弥补了他们在这方面的空虚感,感受到自己所属群体在身边的存在;另一方面,出于时间、精力、交通、费用等因素影响见面的方便程度的考虑,他们更愿意与同城的同伴聊天。一些人上聊天室时称要“下午见面”、“在线等”,一个遥远地方的对象,哪怕各方面条件再符合对他们来说也是不现实的。因此,达达米在北方的同志网上倍受冷遇,找到广同网以后,他几乎再没去过别的聊天室。
三、酷儿与聊天室:选择性的使用满足
对于聊天室的使用,酷儿们并非一进去就懂得这一套游戏规则。他们需要通过对符号和行为榜样的学习,以获得与这一群体沟通的技能,并利用其作为自己实现网络交流和达到目的——“寻伴”的手段。
1、学习——个体对符号性榜样的选择性接触
人们处身一个新的环境,首先要观察、学习新环境里的规则,这学习是通过以环境中的榜样为对象选择性进行的。戈夫曼的场景理论认为,社会生活是一出多幕的戏剧。人们参与到许多不同的剧幕中,不停地变化身份和角色,学习并遵守一系列负责的行为规则,以努力维持他们在每个场景的表演。”[8]在聊天室里,其他酷儿的话题、语言、表达方式和行为就是具有示范作用的符号性榜样。
达达米说:“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些特别用语时我是怎样的表情,什么1,0,69,419(for one night),ONS(one night stand)。不过看得多了,也就知道了它们的意思。”这些特殊的符号和表达方式是酷儿们一种身份的标志,也是他们交流中的一种“通行证”。
同时,聊天室的信息是零碎、散乱、稍纵即逝的。由于数字化作品常常不具备个性化的物理特征——例如笔迹等,创作者只能强化其他信息,例如,通过自己所取的独特笔名、语言的个性风格来张扬自己的个性。[9]为了得到注意和重视,酷儿需要把最有用的信息,用最显眼、明了的形式暴露出来,所以他们的语言都是简短、直接的——所在地点、年龄、身高、体重以及欲望表达等是聊天室里的酷儿最想得到的信息,酷儿们因此会用“响亮”的名字和一串更具诱惑力的数字把自己装扮起来,哪怕是夸大、伪造的。达达米道出快速找到对象的诀窍:“你名字要起得响亮点……什么Need U Tonight 之类的。然后你还把自己的身材写的好点,比如25 /177/ 68(分别是年龄、身高、体重),那一定好多人找你。”
只有学会使用这些暗语和符号,他们才能跻身这个特殊的话语圈中,得到群体的认可。在学习过程中,酷儿的认识和行为是逐渐深入且不断修正的。社会认知心理学家班图拉认为,人们的选择性注意受其期望的影响,当人们预期到示范活动的收益时,对收益的期望就给注意提供了强烈的诱因。观察者在学习的探索中,根据自己的经验、认知能力等主动调节着自己注意的方向,并学会规避对自己不利的行为,表现出更令自己满意的行为,[10]从而把新环境的规则内化到自己的言行中,使自己成为其中应对自如的一员。
通过这种选择性的注意和学习,酷儿获得圈中特殊的言语和活动技能,把对聊天室的使用作为满足自身在圈中交流和交往的需求的一种重要方式。
2、自我表露—— 为了“见面”的信息交换
自我表露是人际交流中的一项重要技能。个体将自己的情况、状态、能力等信息传递给他人,得到反馈,并根据反馈调整下一步信息传递行为。这种相互传递形成人们双向的由浅入深的暴露,从而产生良好的人际互动,保证交流进行和深入。
对于网络上的酷儿来说,双方的自我暴露仍然是交往的基础。只是每个人进入聊天室的目的都非常明确——由前面分析可知,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要寻找的是相伴一夜的伴侣,少数人则抱着偶遇投缘的、能建立长久关系的“另一半”的希望——导致产生直指目标的自我暴露要求:交换个人基本信息(主要是有关外貌、年龄等生理特征的信息)。
在网上,由于共处的现实情境、面对面进行观察和了解的视觉和听觉等因素的缺失,这样的交往行为很容易隐匿和伪装。心理学家约瑟夫·鲁夫特和哈灵顿·英厄姆提出人际交流的四个区域(“乔哈里之窗”)[11]:
对他人扩大自己的秘密区域,即扩大自我暴露,可以提高人际互动的效率。在现实生活的人际交流中,“乔哈约里之窗”的四个区域是同时存在的,只是由于人们在相互交际过程中自我表露程度的不同,各区域的大小而不同。
在网上,尤其对于聊天室里的酷儿来说,自己几乎总是处于别人不了解的区域里。在笔者不同时段的长时间观察里,尽管“同人堂交友”一般会保持400人左右的在线人数,但每一个ID几乎都只出现一次(也许一个人可能有多个ID,但一般无法辨认),而且停留时间都很短,流动率非常高。达达米的经历印证了这个观察:他没有重复遇到过同一个人。就是说,酷儿们在聊天室里几乎每次都是与人“初次相遇”。在这样的交流中,“乔哈里之窗”中的开放区域和盲目区域实际上并不存在,因为别人对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酷儿们的交流在各自的秘密区域,自我表露的程度基本可以控制在个人意愿范围之内,且可以随时终结而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和损失。因此,聊天室里的酷儿具有比在任何一个地方更强烈的安全感。
在这种情况下,酷儿们不用担心遭到嘲笑、轻视和打击力,因为没人会“认出”他们是谁,不加掩饰的表达和展示在现实生活中难以启齿的性欲望也就成为可能。
3、多重角色——网上自我的建构
在注册“同人堂交友”聊天室时,系统会提示:“你可以在自己的通行证下注册多达十个名字和身份,扮演不同的角色。你有哪些角色只有你自己知道,而且你可以很轻松地转换成不同的角色,还可以随时删除一个角色,不过并不代表你可以做坏事哦!”这些同一个通行证下的角色可以名字不同,头像不同,甚至性别都可以不同。网络身份的多面性和网络交往的复杂性由此可见一斑。
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社会角色,但在特定场合、面对特定对象时则只能是其中之一:上司不能同时是下属,学生也不能同时是老师。但网络的隐匿性使同一人在同一场景中扮演多重身份成为可能。网络弥补了人们因为外表、表达能力或特定的角色规范等限制给现实交往带来的遗憾,使人可以释放隐藏着的多种自我表现的愿望,可以避免某一角色可能带来的麻烦,也可以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掩饰本来的自己,假扮成某个角色。
学者指出:“在网络世界里,你可以有双重身份或双重自我,并利用各种身份发展更好的关系,更有效地管理你身体里隐藏着的多个自我。……科技的进步不仅鼓励我们通过改变自我形象来寻求成功和快乐,更给我们提供了具体这样做的工具。”[12]在网上获得理想中的多重角色远比现实中要容易得多:在某个网上组织(如论坛、社区、虚拟公司)中担任某个角色;或者如注册广同网一样,只需要随意“挑选”一个角色,而不需要太大的付出,更不需要在角色之间做出选择的牺牲。
另一方面,人们在网上扮演的角色可能既不是自己的某个侧面,也不是愿望中的自己,只是为达目的的“手段”之一。生活中的达达米是个斯文的男生,他在聊天室有两个角色,一个与其真实形象相符;另一个则用在他需要寻找一夜伴侣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是“淫荡”的角色。这时的角色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而只反映了内心的欲望。
同时多重角色给了我们一个能够再次尝试的机会,一个改过的机会。“当你以某种身份进入一个聊天室时,你如果表现粗鲁惹得他人生气也不要紧,因为你大可以换一个新身份,然后重新回到这个聊天室,变成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举止得体的人。”[13]也许,这也是酷儿聊天室里很难遇到同一个“人”(其实是同一个角色名称)的原因之一。
通过多重角色的扮演,酷儿们体验到不同的角色地位的需要和情感,验证自己的角色行为,而且还能为自己在社会上角色的扮演提供具体的尺度。包括聊天室在内的网络社会的发展扩充了以往人际之间交往的方式,极大地扩展了自己的人际交往范围,使原有的传统人际交往模式得以空间上的拓展,从而直接影响到人的社会化的进行方式,[14]建构一个“多重自我”的矛盾统一体。
4、认知平衡—— 一个特例探讨
在访谈中有个引人思考的现象:达达米从踏进聊天室的第一天起,一直用英文聊天。达达米:有时候用英文,他们会认为你Educated 。他们找BF(男朋友)或者什么,要衬(匹配)。我都希望找到一个什么点的人嘛。笔者:可是用中文也不一定就不Educated吧达达米:对呀……问题是我习惯了。笔者:那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吗?要提高英文,或找个Educated的?问过吗?达达米:不是呀、 找个门当户对的、哈哈、笔者:就是说他们自己觉得有水平,于是也要找个有水平的——用英语水平来衡量?达达米:对、
在聊天室里一片没有个性差别的模式化的中文和数字中,达达米的英文表达无疑是引人注目的。首先,这无疑能为他赢得较高的注意率,为找到合适的聊天对象创造了数量条件。同时,如他自己承认的那样,这是吸引具有较高文化水平的对象,并排除不想接触的人的好办法——当然在这里,用英文作为筛选标准只是基于个人的认知和判断。
除此之外,选择用英语交流也许是达达米内心矛盾冲突、追求认知平衡的一个体现。作为一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他有一套与社会接轨的价值观和行为规范。但作为酷儿族群中一员,他又不可避免地受到个体身份和圈内文化的影响,间或去追求圈内盛行的“一夜情”。这种行为与他所受教育的价值观相互抵触,产生费斯汀格所说的“认知失调”,导致焦虑、不安和烦躁。为了减少失调带来的烦恼,他要么停止这种行为,要么改变自己的价值观——对一个个性已经成熟的成年人来说,后者几乎不可能发生;而在他没有得到社会的普遍认同、或没找到稳定的伴侣之前,前者实现的可能性也很小。
在这种情况下,达达米选择了增加新的认知元素:用英语交流,便表明自己有区别于一般酷儿——自己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平,并寻求较高层次的同伴。把认知付诸行动,行为的性质没有改变,但性质的某些内涵改变了——选择与知识水平高的人交往,优于不加选择地寻找一个性伴侣。如此,通过对交谈语种的选择,认知达到了新的平衡,个体的行为也就找到的新的根据。这是酷儿对网络的使用与满足的一个特殊的例子。
四、线上生活:线下现实的冰山一角
PM时约定,AM过后天亮时分手。然而AM过后,我的心却留在了那里,有点无法自拔。真可笑,总以为AM过后,甩一甩头。挥一挥手,我会把所有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不留一点点痕迹。然后愚蠢的我却不经间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这是不应该的。我应该找回我的心,我不想让自己倍受折磨。[15]笔者:你想过为什么吗,找不到长久的就找个过一夜的?达达米:we need sex 。达达米:因为我们都是不为人所知的,我们都在黑暗中的,所以做了也不觉得违反了什么……也不担心对方会出来指你是Gay,因为他也是。笔者:会有犯罪感么?达达米:有。 就是……什么什么之后……我自己觉得。但我不知道他们。笔者:因为都不用对对方负责,所以才这么轻易?还是为什么达达米:对……还有就是压抑的都要发泄。笔者:关于自己是Gay的压抑?达达米:我觉得是,还有为什么就是找不到自己喜欢的。
1、酷儿的网络使用与网络交往行为
由于其他有效沟通渠道目前尚还缺乏,网络交流是酷儿之间的主要交流方式。据广同网统计,中国大陆的同性恋网站或以同性恋为主要诉求对象的网站或网页,总数近3000家,其中有的侧重学术研究,有的侧重文学艺术,有的侧重资讯交流。[16]学者对酷儿族“用电脑从事的同性恋活动”做过调查,结果如下:
酷儿族用电脑从事的同性恋活动(示意图)[17]
尽管酷儿与一般网民对网络的使用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他们也是普通网民中的一部分,但从调查结果可以看到,“到聊天室去寻找同性恋者”是酷儿们上网的最主要活动,
从网络聊天行为来看,酷儿们的交往的层面很浅,合适的身高体重、容貌等外表因素是交往的前提条件。达达米表示,“除了那么几个很正经的是纯属聊天外,其他的都另有目的。”见面后,他们往往会因欲望发泄完毕或感到失望而终止进一步的交往。达达米的自身经历是:“第一个(第一次通过聊天室与圈内人见面)觉得纯粹就是有感情那种吧。第二个的话,或许还带有一些期望。慢慢就麻木了。见面就是纯粹为了发泄。”
即使在聊天室里趣味相投,转入到私人QQ或MSN交流(这时双方已算朋友),酷儿间的关系还是不稳定的。达达米表示,他们交往到一定程度仍然会见面,但见面时多会有亲密动作,或发生性关系。这使主要凭感情维系的朋友关系变得岌岌可危,极易瓦解和崩溃。
社会观念的禁锢造成的隐瞒、压抑,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和不安定感,使酷儿对真诚、长久的感情期望很低,在交往中更多地选择的是激情或发泄。随着这种行为日久成为习惯,由此形成圈子里“一夜情”盛行,聊天室里所见的都是赤裸裸的找伴信息的现象。
2、行为的成因
这种“黑暗中的放纵”的和失望并未减轻酷儿的痛苦,相反,有时更加重了负罪感并引起更多的不安和烦躁,为了发泄而再去放纵,从而形成恶性循环。达达米在博客上写道:
PM时,在虚拟的世界里,寂寞追随着我,寂寞就象一瓶什么化学品总会生成很多很多的欲望,当然也有希望,所以畅游虚拟的世界,努力寻找。
AM时,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怀抱里或许有另外一个人,寂寞虽不在,但还是惆怅,因为这些都是不属于自己的。AM过后,寂寞又会出现,比以前更强烈,带来更多的欲望。
酷儿对网络使用的结果及其在生活中的苦恼,与他们在社会中的地位是有着直接关系的。福科认为,主体存在于社会关系的复杂网络中。这种关系决定了哪些主体可以出现,以什么样的合法性出现。主体并不时先于政治或社会结果而讯在的某种东西,而恰恰是在特殊的社会政治环境中并且通过这种环境建构而成的。[18]长期以来,人们以异性恋为常态,以同性恋为变态。在这种社会规范的统治下,异性恋憎恨同性恋,同性恋也为自己的不“正常”而长期自我憎恨。他们的痛苦不仅仅来自外部社会的不理解,也部分源于对自己的性取向无法原谅。
在这种情况下,拜伦认为:作为一个同性恋最终要受到压迫,每时每刻受到压迫。就是说,他的行为方式必须在异性恋眼中看上去是正常的。……社会中的每一件事——每一部电影,每一块广告牌,每一个在公开场所自然流露的动作——都在提醒同性恋,他(她)不是一个正常人。[19]在来自外部和内心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酷儿极易处于烦躁状态。这种状态导致其生活中的不顺,不顺产生不满从而产生新的烦躁。这种状态到一定的临界点时会自动寻找突破口。库尔特?勒温的动机学说认为,需求是行为的动力。需求的压力使个体产生紧张的心理系统,去追求使其满足的行为。行为如果导致需求满足,则紧张的心理系统得到解除;否则紧张的心理系统会维持下去,促使个体产生进一步的行为。[20]如下:
需求压力——行为倾向——紧张的心理系统——行为
带来满足:紧张的心理系统解除
反之,紧张的心理系统维持——新行为
替代满足:紧张的心理系统解除;
反之,紧张的心理系统维持——新行为……
酷儿与常人无异的的交往需求,以及特殊的感情需求促使他们采取相应的追求行为。由于种种社会阻力使他们多数只能借助网络去寻找合适的对象。但网络在某种程度上的虚幻性,以及酷儿族群在长久的压抑中形成的烦躁心理或报复心理,恰恰阻碍了他们去获得平常人的幸福的可能。而同性恋身份是问题的根源。于是寻找同性恋对象的抚慰和欲望发泄成为大多数酷儿的圈内主要交往行为之一。这种行为并不能满足其当初的需求,这时如果没有发生能与前一行为的紧张系统沟通的新的行为,则其紧张的心理系统并未解除,导致新一轮的行为……[21]
葛尔·罗宾指出,过去十年性论争的结果之一就是,一些接近分界线的行为急于跨越界线。大多数的同性恋关系仍旧留在分界线的“邪恶”一边,但如果同性恋是结为伴侣的一对一的关系,社会就会开始承认这种关系。[22]因此,只有酷儿族中大多数人找到稳定的伴侣,社会对他们表示广泛的宽容和理解,他们的身份焦虑才能缓解或者消失,他们才能与普通人一样生活。否则,圈内“一夜情”泛滥的现象很难得到改观,同性恋聊天室也只能继续以“寻伴工具”的面目出现。
3、网络生活:现实的还是虚拟的?
由于身份特殊,网络在酷儿生活中的意义显得更为重大。但他们的网络生活并非是独立于现实生活的虚拟存在,而是与其相互作用,融为一体。克里斯?贝里等在“互联网在台湾地区和韩国酷儿文化中的作用”研究的最后指出,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关于网络交流的定义。我们发现,人们上网既不是要替代现实生活,也不是对现实生活的逃避。网络活动也不是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交流与个体身份的一种简单延伸。实际上,它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在网上与网下的生活是相互交织、互为作用的。[23]
人们在网上可能扮演很多不同的角色,但这些角色终究是由自己衍发的,带有自身思想和个性的印记。很多人在刚开始游戏时,表演的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人物,但最后,大多数人还是禁不住把自己的个性带了进来。……即使在最匿名的IRC世界里,也至少有一半的人以自我为原型创造自己的化身,远离真实的自我并不遥远,而且还是理想中的自己。[24]对于酷儿族来说,他们在网下确定自己的身份有很多障碍,因此,网络是他们用来作为一个最终可以在网下公开的“可能的自我”的实验地。“这些人不愿意让人们发现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因此在网上都是用的英文名字……他们在现实生活中仍然以那样的方式来往,他们在网上形成的身份,也成功地成为了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可能的自我’。”[25]酷儿在网下实现、保持着与网上朋友的交往,并使用网上的姓名、身份。这样的交往在现实中进行,获得现实的感知,并产生对现实的影响——它本身就是现实的生活。
如果把“虚拟现实”理解为“网络生活”,不妨以这么一句话作为本文的结尾:
处于虚拟现实中,我们并没有在模仿现实行为,而是处于一种虚拟的现实中。虚拟现实不仅意味着一个术语,而且代表着我所认同的一种现实——那是真正的现实!……今天随着技术的发展,我们所拥有的现实已经不再是一个而是多个。[26]
本文的主要研究缺陷在于:一、样本单一。因为主要集中研究一个对象和一个聊天室,个案本身的特殊性突出,但难以由此推断整体,研究的推广性不够。二、可能会带有主观性色彩。与研究对象的朋友关系,可能会使研究有一定感情倾向,或受到已有了解和固有印象的影响。进一步深化研究之时,当努力改进,以求得更加全面、客观的认识。
[1] “酷儿”( queer),原来是西方主流文化对同性恋者的贬义称呼,后被借指所有在性倾向方面与主流文化和占统治地位的社会性别规范或性规范不符的人。通常指各类同性恋者的统称。为叙述方便,下文也用“同性恋”一词。见李银河,《酷儿理论面面观》。《国外社会科学》,2002、2。P23。
[2] 彭兰,《中国网络媒体的第一个十年》。清华大学出版社,2005。P10。
[3] 一位同性恋者自白说:“即使我们在一起,但你知道这段感情如果曝光意味着什么吗?歧视的目光不仅来自社会,甚至连你的亲人也可能会因此而厌恶你,你也许会因此失去工作和朋友。这些痛苦和折磨,你都能够忍受吗?”见李银河,《你如此需要安慰》。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1。P59。
[4] 仿宋体小号字的第一人称叙述来自访谈。如无特别注释,下同。
[5] 指男男关系中被动的一方。
[6] 指男男关系中主动的一方。
[7] 叶浩生,《西方心理学理论与流派》。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8。P175—176。
[8] 约书亚?梅罗维茨,《消失的地域:电子媒介对社会行为的影响》。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P2。
[9] 彭兰。见陈卫星主编,《网络传播与社会发展》。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2001,7。P316。
[10] 叶浩生,《西方心理学理论与流派》。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8。P212—218。
[11] 特里?K?甘布尔、迈克尔?甘布尔,《有效传播》,熊婷婷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5。P44。
[12] 同上。
[13] 李超元等,《凝视虚拟世界——网络的社会文化价值》。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P77。
[14] 摘自达达米的个人博客。
[15] 刘达临、鲁龙光,《中国同性恋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P43。
[16] 编自1997年底到1998年初,学者克里斯?贝里和弗兰?马丁所做关于“互联网在台湾地区和韩国酷儿文化中的作用”的调查结果。因原文未提供具体数字,此处只以示意图表示。
[17]见戴维?冈特里特,《网络研究——数字化时代媒介研究的重新定向》,彭兰等译。新华出版社,2004,2。P135。
[18] 葛尔?罗宾等,《酷儿理论——西方90年代性思潮》,李银河译。时事出版社,2000。P136。
[19] 葛尔?罗宾等,《酷儿理论——西方90年代性思潮》,李银河译。时事出版社,2000。P250。
[20] 叶浩生,《西方心理学理论与流派》。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8。P261—262。
[21] 勒温,“替代满足”理论。同上。
[22] 葛尔?罗宾等,《酷儿理论——西方90年代性思潮》,李银河译。时事出版社,2000。P34。
[23] 戴维?冈特里特,《网络研究——数字化时代媒介研究的重新定向》,彭兰等译。新华出版社,2004。P140。
[24] Patricia Wallance,《互联网心理学》。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2。P32-44。
[25] 戴维?冈特里特,《网络研究——数字化时代媒介研究的重新定向》,彭兰等译。新华出版社,2004。P138。
[26] 维克多?维坦查。熊澄宇选编,《新媒介与创新思维》。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P298。
附录:参考文献和资料
叶浩生,《西方心理学理论与流派》。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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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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